这本书像一面棱镜,将体制内的光与影折射得纤毫毕现——让你顾全大局的人,通常在大局之中;说不惜一切代价的人,往往在代价之外。
主人公池大为从小在将信念和原则置于生命之上的父亲的教育和熏陶之下,长成了一个满腔热血的理想主义者。初入职场时,他像极了许多毕业生的“愣头青”时期:守着知识分子的清高,把“原则”刻成脊梁骨。可当现实的重锤落下,冷板凳一坐数年,他终究明白,良知是良知,生活是生活,人终究逃不过现实,道德不能拿来当饭吃,下跪磕头救不了烫伤的儿子,权力才可以,而且这也只是别人一句话的事。
凡人的原则就是明哲保身。做人的原则就是要看得惯,有人把钱往河里扔,你也要装作没看见。他不是傻瓜,他扔总有他的理由。你不明白那点理由,千万别跳出来说浪费了。总之你不能说,你说就是你错。
为了跟周围和平共处,人不能说真心话,却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愿说的话,自己不想做的事还要精心设计了偷偷摸摸地做;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将人扭曲,但大多数人已经失去了被扭曲的感觉,因此也不再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伤害。
全书几乎有一大半在讲主人公的思想蜕变。这个过程是非常痛苦的,因为他要放下知识分子的良知,剜去本来的血肉,重塑做人的理念。
自古以来,良知和责任感就是知识分子刻在人格上的自我命名,它使孱弱书生有了一点血性之勇。但是,“很多知识分子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时常忘记,自己并不是上帝。”(托马斯·索维尔《知识分子与社会》)
尤其在这个时代,我们遇到了精神上的严峻挑战,我们没有足够强健的精神力量来回应这种挑战,在不觉中,自己就被现实打败了,缴械投降了。
庄子曾说过:两只龟,一只钻在污泥里,一身腥臭,可它是活的;一只死了被供在庙堂上,供帝王占卜之用,你说你愿钻在污泥里还是供在庙堂上?
换在曾经,我总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宁为玉碎”,因为“玉碎”是高洁的,超脱的,富有自我的,具有审美性的;而“瓦全”,意味着要自我阉割,佝偻屈膝在他人脚下,这种姿态是谈不上美好的。而年轻的我们,怎忍心怎甘心让自己变成如此不堪的模样呢?
曾经的少年都倔强过,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改变游戏规则。可是现实又狡猾又残酷,它早就为人们预设好了投降的理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就慢慢明白,现实毕竟是现实,无论它多么污秽,多么扭曲,人活着就要解决那一大堆问题,解决问题就需要钱和资源,这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硬道理。
“一个不成熟的人,愿意为了某个理由而轰轰烈烈地死去;而一个成熟的人,愿意为了某个理由谦恭地活下去”。成长,就是杀死过去自己的过程。代价可能也是将自己的初心也杀了吧。所有人都在鼓动你做自己,可他们又何尝一直能够做自己呢?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沧浪之水》的深刻,还在于它超越了简单的清浊之辩。当池大为终于学会“像水一样活着”,他终于融入了“圈子”,接纳了规则,扮演了自己的角色:他不再带着书生意气的理想主义,不再执着于非黑即白的对抗,而是在框架内寻找最优解,正如沧浪之水,至清则无鱼,至浊则害人,唯有流动方能生生不息。
书中结尾有个细节:池大为在父亲坟前烧掉《中国历代文化名人素描》,火光中升腾的不仅是纸灰,更是某种精神图腾的涅槃。这让我想起一句话:“别把初心供成牌位,要把它种成活着的树。”
这部小说给予我最大的启示,是一份“如何自处”的精神图谱。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清醒不是站在水边哀叹清浊,而是纵身入水时,仍能在心底养一尾不妥协的鱼。